沒事兒喜歡說說話的少年一個。
日常牢騷和同人都有。
本質是個通吃的宅。

【其他|書評】森海中的十字架

 在提及這本書之前,我想先說個故事。


   其實我小時候特別喜歡柯南,還經常買柯南的漫畫看。我記得我收入第一本柯南是在一年級下學期(為此我還查了一下日記本),當時對神探江戶川柯南不是一般的喜歡,甚至把柯南當成了日後戀愛對象(也不要問我為什麽這麽早熟,因為我也不知道)。懷著對柯南的極度熱愛之心,我沒聽表姐們的勸告,有一天,買了柯南的一本特別篇漫畫。嗯,看上去不錯。我這麽想著,翻開了其中一頁。


   一把菜刀卡在受害者的頭中央,只剩下頭顱的受害者,張大嘴,滿面是血地看著正仰著脖子圍觀他的人。順帶一提,受害者的頭,被掛在墻上了。


   從此,我再也沒看過柯南了。


   也許是因為被柯南嚇到,從此對與柯南同屬一類推理小說畏而遠之的原因,我沒被卷入中學時期的東野圭吾熱潮。那時候,班上的同學幾乎人手一本東野圭吾,《白夜行》《嫌疑人x的獻身》等等更成為一代聖書。我也是在那個時候才真正了解福山雅治,而我之前對他的印象也只停留在報章段行之間的兩言三語。


    看到這裏妳一定懂了。今天我要說的這本書,壹定是東野圭吾寫的。


    沒錯,立下“大學要嘗試以前不敢做的事”的志願的我,決定放假期間要讀一本推理小說。我個人不太喜歡重口味小說,於是朋友建議我去看東野圭吾的書。在玲瑯滿目的書架上,我見到了這本書。



    作為一個十字架控,我決定買這本書。


    故事其實還是蠻簡單的。中原道正和妻子小夜子年僅八歲的女兒在十壹年前因為入室搶劫被害,兇手被判了死刑的同時他們的婚姻生活也走到了盡頭。十壹年後,在寵物殯葬公司工作的中原收到了刑警的電話,得知前妻被害。兇手在案發第二天便前去自首,案件也以即將提送法院告終。


   但是!但是!


   雖然受害者的確就是那個受害者,兇手的確就是那個兇手,兇器也的確是那個兇器,但是案發原因,可不一定是那個原因!為了追查妻子被害的真正原因,中原從此踏上了尋妻(劃掉)尋真相之路。至於真相是什麽,我在這兒就不提了。


   其實這本書是在探討兩個很值得思考的問題。


   第一個就是關於懲罰。


  根據這本書的說法,在日本殺了人,一般情況下都會判死刑或者是無期徒刑。不過,如果犯人有進行深刻反省,法官可以酌情減刑。即使是進入了監獄服刑,只要被認為有真心懺悔之意,也可以被假釋或者減刑。


   那麽,問題來了:怎樣去判斷犯人是真心懺悔,是在為過去犯下的罪行作深刻反省呢?


   答案是:不知道。


   雖然監獄有一系列的規矩,比如說定期開會和犯人面談,比如每月為受害者開追思會,根據追思會上這些加害者的表現判斷等等,但是這些規矩能保證犯人是真的在悔過嗎?有沒有可能,是犯人為了自己的利益,假裝是在懺悔?


   既然如此,這些建立在「犯人不會再生事」的基礎上的保釋,又有什麽意義?


   再往深層次說,這些由法院強加到有罪之人身上的刑罰,既然沒法扭正犯人的心態,對有罪之人做到質的改變,那又人什麽力度可言,又有什麽意義可言?


   文中成為自由撰稿人的小夜子,在其壹篇批評廢除死刑的文章裏這樣說道:


「到底有誰可以斷言,『這個殺人兇手只要在監獄關xx年,就可以改邪歸正』,把殺人兇手綁在這種空洞的十字架上,到底有什麽意義?」


   按照小夜子的理論,這些刑罰不過是個漂亮的謊言罷了。


   但是,哪怕它是個空洞的十字架,刑罰,尤其是死刑,還是不能被廢除。


   「只要殺人就判處死刑——這樣做的最大好處,就是這個兇手再也無法殺其他人。」


   只要犯人得到應有的懲罰——死刑,所有偽裝懺悔的可能性就會從此消失,犯人只會下地獄,而不會通過演戲獲得監獄委員會的同情,得到假釋甚至刑滿的機會,再犯的幾率也會下降,也從此不會有更多無辜的受害者。


  同時,作為受害者的家屬,心靈也得到慰籍,哪怕對於他們來說,加害者被處於死刑,不過是他們剩下的悲痛人生裡的一個小中轉站。盡管犯人被判死刑後,他們依然要承擔失去親人的痛苦,跟犯人沒被判死刑的情況一模一樣,但是他們心中的悲憤會暫時得到宣泄,畢竟他們不用承擔“我的孩子死了,可作為兇手的你還活著”的憤怒。


  我覺得我能理解小夜子對死刑的執著。女兒被再犯殺害,一審時犯人因為其高超的演技只被判無期徒刑,直到二審才改為死刑,作為遺族的她,自然是對死刑有較為偏激的理解。是的,我在這裡用了偏激這個詞,因為小夜子自身是沒有意識到一個問題。小夜子的所有理論,都是建立在「普通刑罰無法讓罪犯懺悔」這個基礎上,從而得到「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的罪人,始終有機會傷害其他人」的推論,因而「政府應該要采取更有效的措施,減少或者阻止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的犯人再犯的機會,從而減少遺族的痛苦」的結論,而其中一個極端例子,就是「對殺人案的兇手,都應該判處死刑」。


  但是,如果有罪之人一直懺悔著,並且在一直彌補自己的過失呢?


 在這裡我要劇透。小夜子被害案,其實是與21年前的殺嬰案有關。因為年少懵懂,正在準備升高中的考試的紗織生下了一個男嬰,極度害怕的她,和男朋友仁科一起殺死了剛出生的孩子,並把孩子埋在森海裡。紗織和仁科在這半年後便分了手,但兩人都懷著極大的罪惡感生活。紗織通過自虐甚至是染上偷竊癖來懺悔,而仁科則成為了小兒科醫生,通過救治生病的孩子,以及接濟有孕在身,卻被騙子玩弄感情的美惠來贖罪。紗織成為行屍走肉,用自我墮落來向死去的孩子贖罪;而仁科則選擇了救助更多的人,避免更多的不幸,向窒息而亡的兒子謝罪。二十多年來,兩個人雖再無聯系,但每天都懷著贖罪的心情茍活於世上。實際上,兩個人都在承受殺子的懲罰,不過不是法律形式的罷了。


  而這時候,小夜子出現了。


  小夜子認為紗織現時的生活是因為她逃避懲罰,她需要通過自首,獲得真正的懲罰,從而擺脫現在的生活。聽到小夜子的話後,一直抱有「無論自己怎麽做,都無法彌補當初弒子的罪惡」的心態的仁科和紗織決定去自首,卻沒想到美惠的父親在得知這個事實後,為了保障女兒美惠的幸福,決定殺害小夜子。


  小夜子沒有意識到,紗織的生活實際上就是紗織的自我懲罰,並非是逃避法律的愧疚心所致的;小夜子也沒有意識到,仁科這麽多年來的幫助他人回饋社會,都是為了向死去的孩子贖罪。小夜子認為,殺人犯只要不受到法律的制裁——更準切地說,不受到法律的嚴厲制裁,就不會懺悔,就不會承受任何懲罰,渴望犯人判處死刑的遺族也無法宣泄痛苦。但她忽視了這樣的一個事實:對於仁科和紗織來說,他們既是遺族,又是加害者,而且是深知自己背負罪惡的加害者,他們哪怕是在這個世上呼吸,都會覺得吸入的每一口空氣都帶著罪惡。


  小夜子的悲劇其實折射了法律的兩個矛盾。法律總是對自首或者深刻懺悔的人有開恩,因為這些人不單單是在承擔法律上的懲罰,也在承受道德懲罰,尤其是自我道德懲罰。但是有些人利用法律的這片善心,故意偽裝成懺悔之人,從而得到法律的憐憫,結果引發更多的悲劇。站在遺族的角度來說,嚴酷的法律懲罰是必要的;但站在加害者家屬,尤其是深切懺悔的加害者家屬的角度來說,法律懲罰固然是必要,但嚴酷的法律懲罰(比如多次提到的死刑)還是太重了。


   寫到這兒,我想起了沙威和冉阿讓。在沙威的角度來看,冉阿讓是有罪的,他抓冉阿讓,是天經地義。但冉阿讓在告別神父後,幫助了很多窮人,開工廠,接濟貧民,救助芳汀,撫養珂賽特,這又讓旁觀者覺得,冉阿讓已經用他的行動贖罪了,沙威沒必要抓著他不放。其實在這兒也是同樣的道理。歸根到底,造成小夜子和冉阿讓的悲劇的,都是現有社會認知下的矛盾。


   第二個問題是:是不是壞的人就一定會一輩子壞下去,好的人也會一輩子好呢。


    無論是奪走中原愛女性命的兇手蛭川,還是自甘墮落的紗織,抑或是為了美惠而殺害小夜子的老人,都有一個相似的特征:他們被身邊的人打上了「壞」的標簽,從此再也撕不開這張標簽了。蛭川雖然嗜賭,但他並非無可救藥,他做事比其他人更細心,也更有可能被人引回正路。只可惜,那位一開始還在誇獎他的老先生在聽到他是嗜賭之人後,馬上翻了臉,還要辱罵他,讓他一氣之下殺了人。當然我在這兒並不是要為謀財害命的蛭川說好話,但若然老先生不惡言相向,哪怕老先生最後沒有借錢給蛭川,相信蛭川也不會如此心狠手辣。另一個例子是紗織。紗織在初三懷孕期間,已經有很多同學以及導師發現其有身孕的事實,但他們都選擇了沈默,只因他們不想讓這樣的壞事被人知道。在故事的最後,仁科曾經感慨,若是當初被人發現紗織懷孕這個事實,該有多好,這樣。他們就不會一路錯下去。


   其實不是沒有發現,而是人性本來就是自私的。壞的人一定會一輩子壞下去,所以遠離他們是正確的;好的人一輩子也會好下去,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挽救對方;只有這樣「愛恨分明」,人才能從中受益,也不會被捲入奇怪的事情。


   但是,又有誰能做出正確的判斷,證明他眼中的好,就真的是好,而他眼中的壞,就壹定是壞呢?壞人也會做好事,比如為了愛女不顧一切的老人;好人也會犯錯,比如表面光鮮無比,穩重富有責任心的仁科。通過強加自己的判斷到別人身上,從而決定對待對方的方式,其實,並不公平。


   對比起大陸譯名《虛無的十字架》,我其實更喜歡臺灣的譯名《空洞的十字架》,因為我覺得這更貼近文中小夜子想表達的東西。刑罰不是沒有存在,但刑罰是無力的,刑罰沒法作出任何改變。不知道為什麽,我忽然想起,在以色列,基督教徒會背著巨大的十字架,繞著聖城走壹圈,以此感受耶穌基督當年受難時的痛苦。如果十字架是空心的,則無法讓教徒深刻體會到肩上乃至心靈上的沈重。空洞的十字架,猶如小夜子口中的刑罰,只是徒有空殼罷了。


  這個故事以紗織放於書架上的森海照片結束。看完這本書之後,我在腦海裡大概想象了森海的景色。冬日的森海,被壹片白雪覆蓋著,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出聖潔的光。文中,森海是一個自殺勝地,也是紗織與仁科埋葬嬰兒的地方。我想,那些在森海自殺的人,大概是試圖通過在森海結束生命而逃避來自生活的懲罰,但殊不知,在他們放棄生命的那一刻,他們也承受了懲罰。而對於紗織和仁科來說,森海是他們的懲罰的源地,也會是結束地。


  而屹立於森海冰湖的十字架,也絕非是空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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